你来或者不来,我都是我

终其一生,我寻找的不过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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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戒|一隅

世界虽大,我只求一隅

少了一根梁子

    正梁的一双大手很灵活,一把宽大且重的篾刀不停地从他的左手转到右手,锋利的刀刃飞快地从他手指过到手心,再从手心过到手指,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大篾刀也像是和他的手连成了一体。

    左手中的蔑片很短,很薄,是嫩绿的金竹。正梁右手拿着闪着寒光的大篾刀,不像其他篾匠那样,破篾片的时候还要将金竹的一端靠在地上,或者是杵在板凳上,他就只用两个手指紧紧地凭空夹着,不瞄准,也不多看,甚至想都不多想。右手刀起,左手的篾片就从中间被破开了。

    最后留在他手中的只是带有竹青的那一半,很薄,约莫有四五张纸那么厚。

    这劈篾片的动作说起来很长,正梁做起来却好像是在变魔术,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不过这却没有变魔术那么轻松,要是旁边有人,看到正梁这动作早就是心惊肉跳了,并且还会觉得自己的一双手都隐隐作痛。

    要知道农村随处都会用到篾丝和篾片,所以只要是农村人就都是会用篾刀破篾片,但是谁也不敢像正梁这样,甚至学都不敢学。

    正梁的手很宽,是一双农村人的手,手背黝黑,手掌上布满了老茧。按另一种说法,他是靠刀生活的人,但是他的双手却没有一丁点的刀伤,这对于正梁的刀工可见一斑。

    正梁今年百岁过半,他的身形和所有普通农村人一样,不高,但是看起来很有力。独特的是他的身躯比普通的农村人看起来更佝偻一些,这是他为生的活计造成的。

    正梁的脸也和大多数农村人的脸一样,黝黑,布满了黄土地与岁月刻下的痕迹。只是他的一双眼很特别,是农村里在男人身上少见的小眼睛。这双眼睛意味着这是一个心细的农村男人。值得一提的是,当初正梁的师傅就是因为看到了正梁的这双眼睛决定收他为徒,将他所有的手艺毫不保留的传给了正梁。

    此时,正梁正呈四十五度角弯着腰,不,应该说是佝偻着腰,因为常年弯腰,已经使他的骨骼定了形,身躯再不能挺直。正梁一双眼睛正眯着在看眼前的东西,看着看着,他的脸上就露出了陶醉的神色,就好像是一个艺术家一样,已经完全陶醉在了自己的艺术作品中。

    这艺术作品是一座房子。当然,这是用竹子做成的房子,有一米四五高,房子的外形是古代的小楼,结构分两层。其中茶几、阳台、门、窗子、床铺、桌椅等等家伙什无不俱全且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什么是什么。

    我无法用词语将这件艺术品完完全全地展现出来,要说,这完全就是巧夺天工之作!

    几百块篾片有序地搭建在一起,几百个切口处没有用竹钉,没有用铁钉,更没有用胶水,从内到外,从上到下完全是用篾片搭建而成的。

    虽然如此,但是很牢固。有人试过,将一个三岁大的孩子放在上面,没有一根篾片因为承受不了重量而偏动一分一毫。

    这是正梁第二个令人拍手叫绝的手艺,第一个前面已经说了,是劈篾片。虽说这是第二个,但却是正梁的两个令人叫绝的手艺中排第一,因为这是他维持生活的手艺,至少做了二十五六年。

    这房子不是用来做模型的,也不是用来当装饰品的,房子自然是用来住人的,这房子也一样,不过是用来住死人。

    这叫灵屋。

    十里八乡都有这样的风俗,谁家死了人就要请人做一座像这样的纸房子烧给死去的人,以免让死了的人做了孤魂野鬼。

    正梁就是以此为生的手艺人。

    做这手艺的人不少,但是那些手艺人和正梁的做工比起来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那些手做的,要不牢固,要么就是做工不够精细,样式也是单调的很。

    但正梁做的不同,牢固、做工精细、样式多。

    正梁因此声明远播,十里八乡的人没有谁不知道正梁的名头。谁家死了人,第一个不是请帮忙的人,也不是请先生,而是请正梁。有些活着的人开玩笑说,要是能住上正梁做的房子,死了也是值得了。

    太阳当空,正梁欣赏完眼前的艺术品,满意的点了头,随之露出几颗黄色的门牙,得意的笑了,这是他引以为傲的手艺。

    灵屋的搭建工作已经完成,现在只需要再糊上纸,这灵屋就做成了。但糊纸也是一项技术活,需要细心,需要眼力,还需要手巧,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前功尽弃。

    不过这根本难不倒正梁。

    正梁将目光从出自自己之手艺术品上移开,站起身,一时得意的他想挺起腰来,但是却想起他的腰已经挺不起来了。想到此处,正梁脸上的神色瞬间暗淡了下去,但眼睛一扫到旁边的艺术品,暗淡的神色就一扫而光了。他虽然不能直起身子来,但是这手艺却让他从心里感到得意。

    正梁靠着一根水泥柱子坐在地上,然后摸出一支烟点燃放在了嘴里。没次做活,要到糊纸的时候他都需要抽一支烟,然后才继续下面的创作。

    这个当口有三四个人走了过来,向正梁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就走到灵屋前。

    他们看着正梁做的灵屋,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的赞叹,然后就纷纷转过头来夸正梁的手艺好,简直是绝了。

    正梁又得意的笑了,他仰起头看了看天空的太阳,然后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这支烟抽完以后,还需要两个钟头他就可以完成下面的创作。然后他就可以结账回家,家里女人和两个孩子肯定已经围在了桌前在等他,桌子上肯定摆满了丰盛的饭菜,因为今天是正梁的生日。

    对,今天是正梁的生日。本来正梁今天是不想来做这活的,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生日给死人做房子,他怕沾上晦气。但这家主人求得太紧了,当时一进正梁的家就给正梁跪了下来,说正梁要是不去,就长跪不起。

    再有,正梁死去的师傅临终前曾经对他说过,无论什么天气,什么时间,无论生病还是怎样,只要主人来找他了,他就必须得做,不能有任何借口推辞。

    正梁的师傅对他来说就是再生父母,因为他是被人丢弃的孩子,连自己是出生在哪个村他都不知道,是他师傅将他从地里捡回来的。然后毫不保留的传他这门吃饭的手艺,因为这门手艺,让在农村生活的正梁日子过的很好,还娶了一门媳妇,没过几年又有了两个孩子。

    正梁认为这一切都是他师傅给他的,所以他很听他师傅的话,即使他的师傅已经死很久了。

    于是正梁今天来了,虽然他怕染上晦气,但还是来了。

    主人家震耳欲聋的哀乐又响起了,这让正梁回过神来。

    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然后又看向自己的艺术品。

    突然,正梁的一双眼睛又眯了起来,不同的是,他一双眼睛的瞳孔在缓缓收缩,最后成了一个针头大小的小孔,他的手也在颤抖,手中的烟落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少了一根梁子!正梁的脸色变了。

    正梁慌忙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使他双眼有些发黑,差点倒了下去。他连忙稳住身子,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又看向自己做的灵屋,还是少了跟梁子。

    灵屋少了一根房梁,正梁在做的时候竟然没有注意到。

    正梁慌了,他的脸色发白,心跳加快,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

    他做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差错,别说是这么大的差错了,就连一丁点的差错都没有出现过。

    那根本来应该出现在第二层楼楼板上的梁子竟然忘记搭上去了。

    怎么办?梁子想到应该补上去,但这不是说补就能补那么简单的,因为一补,起码要将第二层楼拆了重做。

    正梁用手不停地敲自己的脑袋、按自己的眼睛,他在怪自己粗心,他暗骂自己今天是被猪油蒙了眼睛了。

    怎么办,正梁冷静了下来,他开始想补救的措施。

    正梁想起了他师傅曾经给他说过的话。

    “正梁啊,做灵屋就好像是修人住的楼房一样,梁子是最重要的,所以我给你取名叫正梁,就是叫上好好地搭好梁子。”

    “正梁啊,说实在的,我们这就是在赚死人的钱啊,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做,仔细的做,用心的做,容不得半点马虎,不这样,就是在哄骗死人啊!”

    如果听师傅的话,那么就要拆开重做。

    是不是要拆了重做?正梁的心里正在挣扎,他不想拆,他不想重做。

    虽然正梁相信自己即使是拆了也可以在主人要用的时候做完,但是正梁不想重做。因为他做了几十年从来没有重做过,他骨子里对自己手艺的骄傲不允许他承认自己失手了。也因为他耗费了很多心血,他不想亲手拆了自己的心血。

    还有,正梁今天生日。他想到自己的女人和两个孩子,此刻肯定都已经做好饭了,正眼巴巴的等着他回家给他庆祝生日。

    正梁看了看周围,周围没有人。他又看了看那根梁子的位置,那是在二楼的楼板上,如果糊上纸,就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当然,这得确保他糊纸的时候,不会有人过来围观。

    他看着一旁已经裁好的纸,又看了看另一旁正闪着寒光的篾刀。

    是拿起篾刀拆了,重做?

    还是拿起纸糊上,结账回家,然后和老婆儿子们一起过生日?

    正梁的心里展开激烈地挣扎,他的心跳又加快了,他才擦干净的额头又冒出了冷汗,并且越来越多。

    过了大约有十分钟的样子,正梁狠狠地吐了一口气,这十分钟在他看来是又重新活了五十年。

    正梁看了看周围,他伸出了手,很慢,像是不敢将手伸出去,也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正梁将灵屋做完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他靠着柱子又点燃了一支烟。

    这时候鞭炮炸响了,还有锣鼓,还有哀嚎。

    死去的人要抬出去下葬了。

    有人过来抬正梁做的灵屋了,是四个头上围着白色孝布的年轻男人。

    他们走过来,其中一个人拍了拍正梁的肩膀,说:“正梁,你今天的手艺有点慢啊!”

    “哦哦!”正梁全身一颤,有意无意的避过这个人的手,闪到了一边。

    这个人也没在意,看了正梁一眼,和其他三个人抬起了正梁做的灵屋。

    “哎哟!这么沉。”

    “那也得是正梁的手艺啊!”

    几个人说着,抬着灵屋越走越远。

    鞭炮声、锣鼓声、哀嚎声越来越响了。

    死者下葬了。

    正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下葬的人群中。

    这时候,一个人点燃了灵屋,火光冲天。

    正梁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火,不知是不是火太大的缘故,他的脸上已经有了汗水。

    突然,砰的一声,那灵屋才燃到了一半就垮了。

    “哎呀!正梁,正梁,你怎么了!”下葬的人群中,有人大叫出了声。

    人群中,正梁一双眼睛睁地圆圆的,瘫倒在了地上。

来都来了,不留下些什么吗

    @凯哥自媒体 这是一个典型的道德问题,他为了家庭而背叛了自己的坚持很久的职业道德,甚至是生存道德,但这种背叛从一个角度来说是为了家庭,是为了善,所以无论站在什么角度上来说这都是一个不可解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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