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神经病

银戒 · 1月22日 · 2019年 · · · 310次已读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做作业?

对于这个问题我想大多数人是不会花什么时间去把它想清楚的,它就和许多我们都要做的事一样,就是要去做,自然而然的,没有原因,也不需要。也因为做作业的时代只停留在学校读书的阶段,对大多数遇到这个问题的人来说这个阶段已经过去,所以它没有思考的必要了。为什么说大多数人遇到这个问题时都是在渡过上学阶段以后呢,因为在那个时候,对于我们来说做作业是自然而然的,它本身就不存在任何问题。可是,做作业的时代真的已经过去了吗,每天我们所做的,难道就不是在做作业吗,只是收作业的对象改变了而已。

当然,我在此要说的就仅仅是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要做作业?

这问题不是我提出来的,而是一个正在上学的小丫头,年龄十岁左右,就读三年级。

要说到这就要简单的说说我做的一个兼职。那是在十月份的时候,如今这个兼职我已经辞了,就是给一家私人教育机构做作业托管老师。简单的来说这职业就是帮那些每天太忙,甚至是没有时间管孩子的家长稍微地照看一下孩子,具体要做的就是孩子放学的时候去学校门口接他们放学,接完了再将孩子带到位于交通最便利的居民小区中的大楼的一套房间中,做什么呢,顾名思义,就是照看他们做作业。

那家教育机构看起来真的很缺老师,我一去就带了一个三年级、规模为六人的班。当然,这里我需要声明的是我不是一个正规的教师。教师这个词怎么说呢,虽然我在不少得文字中对起说过不好得话,但在我心底它被归为了其中有梦想、爱情、信仰的那个词库,我不会随意用它。对于这个,我每次去做兼职的时候都会给那些孩子声明,比如他们一叫我老师,我就说叫我哥哥吧,或者叫我名字。他们问,为什么。我就说,不配。

到此就该回到为什么要做作业的这个问题上来了,问我这个问题的小丫头就在我带的这个班中。小丫头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很可爱,一对小虎牙,两颗门牙则像一只小兔子,小小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粉红色的眼镜。头发很短所以是散着的,没梳起来。小丫头时常的穿着是一身碎花小裙子,有时候是白色,有时候是紫色。这里有必要说一下的是我很喜欢小孩子,说不清楚是什么因素,反正就是喜欢,而且往往我心情比较抑郁的时候一见到孩子就会不自觉地扬起嘴角笑一笑。值得一提的是,在我曾经生活的那个小城区里,我几乎摸遍了所有孩子的头,就是每次走路的时候一看到小孩子,手自然而然的就摸上去了。

此时此刻,我突然认为孩子才是城市中一道最美丽的风景线。

我很喜欢孩子,而且这个小丫头看起来还很可爱,于是我第一眼看到小丫头就喜欢上她了,心里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丝疼爱。继而初次照看这些孩子时,我就对小丫头格外关照。比如,我让其他孩子做作业都是用稍微有点大并且故作严厉的声音不停地催,对她则是轻声细语。又比如,我检查其他孩子的作业都是故意板着一张脸(那样子想起来真的很好笑),而对小丫头则是温温和和。再比如,其他孩子作业做错了,我就说,这么简单怎么还做错。然后故作又严厉的说,再拿回去做,记住了,再错就得打手心(然而就算下次真的错了我也是没有打的,只是再将这句话重复一遍而已)。可是对小丫头又不同了,如果是小丫头做错了,我则会说,哎呀这道题竟然错了,是不是太难了你不会做啊,来我教你等等。甚至于,我还帮小丫头做作业。总之就一句话,我很疼爱这个小丫头。

然而这也许在别人看来并不是怜爱,而是纵容,因为几乎是所有家长将孩子送到教育机构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给我狠狠地管,他不听话就打。而我如此格外的关照小丫头,肯定会让她以为老师一点都不厉害,作业可以敷衍了事。

只是在我看来,这么小的孩子是应该玩的,而不是天天背着比他们还重的书和作业,脑子里天天想的就是这个作业怎么做,那个作业怎么做。他们的书包我背过,真的很重。是一个人都是有惰性的,如此培养,只有两种结果,第一是让孩子没有惰性成为机器,第二是让孩子去编造无数的借口来逃避惰性,成为小骗子。当然,我希望是我想得太多,得了癔症。

应该是带了小丫头她们班两天以后吧,因为那间教室很宽,就分成了两个班的教室,我带的班在左边,另外一个班在右边。带另一个班的老师是个女老师,大学生,跟我一样,也是兼职。不过那女老手比我去的时间长,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工作了一个多月了。可是我没想到她见到我之后第一句话竟然是问我,那个老油条听话不?

我听到这问句就愣住了,老油条,顾名思义就是不做作业、做作业总拖延时间,打不怕、骂不听的孩子。可是经过这两天观察,我带的这个班没有老油条啊,孩子们做作业都很听话啊。上司规定八点半下班,因为孩子们做作业很听话我都是提前半个小时左右下班,比其他老师下班都早。当时,我就把这些心里想的都说给她听了。她听了以后眼睛睁得圆圆的,说,肖君啊,肖君就是老油条,难道你还不知道?

这时候又一个老师进来了,也是个女老师,她将话接了过去,说,是啊,肖君就是老油条,你还不知道?

到这里就需要说清楚老油条肖君是谁了,就是那个我很疼爱的小丫头。我听了两个老师的话,看向小丫头,她也正看着我,两只小手一摊,小肩膀一耸,边摇小脑袋边说,老师别相信她们啦,人家这么听话那里可能是老油条啊。

嗯,这么可爱怎么会是老油条呢。我就对两个老师说,你们开玩笑,她做作业很认真啊,肯定是你们不会管而已。当时说到她们不会管,我还很得意。哪知她们听了齐齐摇头,表示不相信,然后其中一个说,你走着瞧吧,她只是没有摸清楚你的脾气。

当时话说完就完了,我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可是说什么来什么,小丫头真的变成了老油条,还就是在当天晚上。其他孩子的作业都要做完了,就小丫头一个人在那里拖。反正我无论怎么催,她就是不做,或者说是做了一会儿看我没盯着她就又不做了。最后其他的孩子都走了就剩小丫头一个,索性我就站在她面前盯着她。可就算我盯着,她也只是像走路看花一样,走走停停的。怎么办呢,我只有催啊。最后让我想不到的是小丫头直接就不做了,然后抱着我向我撒娇,小脑袋一边在我身上蹭,一边说,哥哥,哥哥,可不可以不做嘛,我不想做。我说,不,不可以。虽然经过小丫头这么一撒娇,心里是有点软了,可我不是她们的班主任啊,她做不做作业我做不了主啊。不过说真的,她向我撒娇的那一刻,如果我真的是她的班主任,指不定就不让她做作业了。然后我故作严厉的将她推开,把笔和本纸推到她面前,说,快做,要不然不可以回家。

总之那天晚上我是将近十点才下班,是我上班以来第一次那么晚下班回家(虽然也才做三天),要知道当时是连公交车都没了。值得一提的是,就算到我下班了小丫头的作业也没做完,她能回家也是因为家里打电话说时间有点晚,可以回家了。只是谁知第二天这事又发生了,还是所有的孩子做完作业都走了,就剩她一个。老样子,我继续不停地催,她又撒娇。不过这次我学聪明了——不能让她撒娇。在小丫头向我扑过来的那一刻,我连忙按住她的小脑袋将她推了回去,然后手往桌子上狠狠一拍,说,快做!

谁知小丫头将笔和作业本一推,双手抱在胸前,小嘴一嘟,竟然生气了。我看这架势自然是不行了,因为她这是在拖延时间啊,她一拖时间我下班的时间又得很晚,这可不行。于是我连忙拉开小丫头的手,将笔放在她手上,说,乖,快做嘛,早点做完早点回家。哪知小丫头还是将笔一扔,说,可是我就是不想做作业嘛。我说,为什么不想做。小丫头说,不会做。我说,哪儿不会做了,我教你。小丫头就说,哥哥,为什么要做作业?

当时两个班的孩子都走了,偌大一间教室就我和小丫头两个人,所以很静。当她向我问完那个问题之后,我顿时愣住了,一瞬间教室就更静了。为什么要做作业,我不知道,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有这么一个问题,在我做了十几年作业之后,才意识到竟然还有为什么做作业这个问题。我看了看小丫头,她也正看着我,一双水灵灵的小眼睛正十分认真的看着我。她问这个问题问的很认真,她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要做作业?

我不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不能对小丫头说不知道。我思索了一下我曾经做作业的原因,无非就是怕老师批评,进而怕老师请家长,然后怕家长批评。然后我就对小丫头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老师让做的。谁知小丫头又继续问,老师为什么要我们做作业?

老师为什么要我们做作业?

我怎么回答呢,这个问题的提问对象如果是老师,他肯定会说,是为了让你学习并且巩固好所学的知识,以后才能考的好啊。所以我应该对小丫头说,是为了考试考好。可是如果小丫头说考试考好又是为什么呢。继续按照老师的思路来说,应该回答考试考好就可以考上更好的初中、继而是高中、最后是大学啊。但假如小丫头再问,考上好的大学又是为什么呢。到这里我就应该回答为了更好的生活了,这个问题无论是谁都会这么回答的。那么为什么做作业的最终答案,包括老师为什么让做作业的最终答案都清楚了,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所以我应该将这一思路都给小丫头说一遍,然后总结说,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然而,最终我并没有回答她的这个问题,第一是在我看来即便说了她也不会懂。第二是因为我害怕她再问我更好的生活是什么,或者问我为什么考上大学就可以更好的生活。这会是一个无限的死循环,或者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我就在问题之内。而我呢,不说有没有去想过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就连这个问题都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我做过一个假设,假设在我读书时期这个问题突然就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然后又假设我去寻找答案……

假设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原本就很清楚,让人怀疑的只是答案的真实性。而在那个假设中,相继的,为了检验它的真实性,我就要去亲身实践。检验这样的一个答案是否正确,最好就是去违背它,看是否会得到相反的结果。然而,我脑海中从小灌输的观念告诉我这是在进行一场赌博,赌资是我周遭所有人都认为的“可以更好的生活”。所以假设无法继续假设下去。就算那时候我意识到了“为什么要做作业”这个问题,我也不会去寻找答案,或者说是去检验答案的真实性。从小到大的观念已经让我认为那是一条必须遵守的规则,如果不遵守的后果是怎样,我不知道,也不敢去尝试,就连现在也不敢想。何况,那个答案的实用性也许还是随机的。

(可是这样就太可笑了,我们太多的人竟然被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随机性的答案推着走了很久。)

不用说也清楚了,那天晚上小丫头又将我拖到了很晚才下班,但那个问题始终包围着我。

第二天依旧又去上班,孩子们还没放学,我就和旁边那个女老师说,还真没发现,那个肖君真的是个老油条。她答,你现在才知道啊。我又说,嗯嗯,她竟然不做作业,不停地问我做作业是为了什么,我就奇怪了她为什么会想这个,其他地学生都知道做作业,她就不知道。

说完,我就反问那个女老师:“你说,这为啥?”。(到这里,我跟她说话的意图就已经很明确了,我就是想问她为什么做作业。)

女老师神秘兮兮地,一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一边说:“嗯嗯,我怀疑她这里有问题,是神经病。”

她还说:“李老师,你得注意了,对她凶,不做作业就打,要不然学生做不完作业可是得扣工资的”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但她说的“有问题”和“神经病”六个字在我的脑海中膨胀,起初是一个小点,最后胀满了我的整个大脑,久久不去。我有些心疼,同时有些气愤,她怎么能那么说,她怎么能那么说一个那么小,那么可爱的丫头是神经病,是脑子有问题,她怎么能说!

我突然想到小丫头是否问过别人同样的问题,老师、同学、父母、有些熟悉的人,她是否得到了同样的答案。当然,她还小,她或许不在意,还会反驳:你才是有问题,你才是有神经病。

那一刻,我很想大声的反驳她:不,她不是神经病!

下午五点半,孩子们到了,我开始自己的工作。

那天晚上依旧,小丫头拖到了最后,还是不做作业,还是缠着我问同样的问题。我选择不回答,最后被逼急了,甚至打了她。因为我想早点下班,如果回去晚了就没公交了,坐其它车得十多块,是公交车的好几倍。但小丫头哭的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极大的错事,我竟然为了自己的私利,仅仅十多块钱的车费打了她,而她本身是没有错的。

我转过去看小丫头,已经没哭了,但垂着头很伤心。我扬起手心,说:你看,我打你的时候,自己也被打了,很痛。

小丫头听了仰起头,暂时还吐字不清楚:哥哥,对不起嘛,但我就是不想做作业嘛。

我听了,举起手不停地抚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可是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小丫头的颈部有很大一块被烫伤的很丑的疤,触目惊心。

我的兼职一共做了十五天,带了小丫头们班五天,带了其他两个班共十天,最后主动辞职了。不舍肯定是有的,但于我来说离开或许是最好的,至于原因呢,陈词滥调,不说也罢。不知道小丫头会不会记得我,我在走之前还给她留了电话的,然而至今她也没给我打过什么电话。也许在小丫头的世界里我不过和她遇到的和将要遇到的所有老师、家教一样,只是一个教她做作业的人,对于这样的人,她不需要记住,它不是情感,只是一份职业。可是,我多么希望哪天她会因为贪玩给我打一个电话来啊。

到这里,这篇文字就要结束了。这篇文字原本是想只写小丫头的,但最后我定题为“她不是神经病”,线索是小丫头问的一个“为什么做作业”的问题。这因为我很想给小丫头问我的问题一个答案,也因我想为小丫头澄清一个不需要澄清的事实,就是小丫头不是神经病。这句话我憋了很久,我记得甚至是有好几个夜里我都在不停的重复,她不是神经病!

当然,关于小丫头的那个问题,我没有想出答案。可是如果小丫头还要问我,我会回答:有些时候做有些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自然而然的,我们就必须得去做,还得做好。

如果我这样说了,小丫头进而还要问为什么没有答案的话。

我会说,因为这是生活。

最后,记下一些关于小丫头的吧:

小丫头很可爱,有一对很可爱的小虎牙和小兔牙。

小丫头经常穿白色的或紫色的碎花小裙子。

小丫头不喜欢做作业,喜欢问为什么做作业。

小丫头喜欢看童话故事,尤其是有关公主的和匹诺曹的。

小丫头喜欢看漫画,一看我没盯着她就头看漫画,但经常是看其他同学买的,可是那些同学不想给她看,还因此欺负她。

还有:小丫头不是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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