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

银戒 · 1月12日 · 2019年 · · · 179次已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喜欢着一句话,原话不长,一共十二个字:愿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当时看见这句话是在一张图上,那图上是一个穿着天蓝色长袍的少年。除了这句话,整张图上就是他的背影。那背影看起来潇洒决绝,但侧着一半的身子,一只手向后微微伸开,这又像是想要留下,想要回头。

其实我是一个憎恨媚俗的人,其中一条例子就是不喜欢这样的一句话,但那天我像是魔怔了一样看了这张图很久,不仅将其用作了博客主页的照片墙,还用作了百年不换的壁纸。究其原因,我想即便是我看了那么多深刻的书,也不免是一个落了俗套的人,认为活着、生活、长大就是一条变陌生、黑化的路,从而渴望自己能够回去,能够走进世俗一遭之后,还是一个纯洁无瑕的少年。然而在痴迷于这句话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就是这样认为的,后来直至这几天出现的安素。

我与安素结识于网络,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姑娘,刚满十八岁,轻得如同一张白纸,单纯得也如同一张白纸,相信世间一切都是美好的,人也是美好的。于是天涯海角,她说来就来,还嚷着要跟我睡在一起。

安素不单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旅游的,在网络上她得知我生活的这个城市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她想把这些地方全部都走一遍。为此她还特意在手机上记下了要去哪些地方,来了之后我翻了一下,好几页。

我经常听见有人说某某人说走就走,去青海,去西藏,我往往都很羡慕这样的人。我也想去很多很多地方,比如新疆,也曾经很多次说什么什么时间去,但最后都遥遥无期。在安素还没有来的时候我对她提及此事,她问我为什么不去。我找了诸多借口,比如说父母在不远游,比如说没钱等等。都被她一一反驳了,最后我实在无语了就说,因为我长大了,你不懂。本以为这句话就可以搪塞过去,谁知道她又说,长大了不就更好了吗,成年了,不受监管了,不是更自由,说走就走不应该是更为轻松嘛。

那天,对于这个问题最终也没能讨论出结果。不是她,是我找不到理由来反驳了,但同时我并不承认她说的这些。虽然仔细想想她说的一切都没什么问题,如果我现在要走,没什么可以挡住我,也没有什么需要我留下,但我仍然不能走。如果非要说出什么原因,我想不是因为有什么责任,也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害怕。这两年自己脱离了一切去经历,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就这样听得多了看得多了害怕的就多了。害怕那些没走过的路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就像前面决定去西安旅游都要查一查那边的治安怎么样。还有就是因为自己放不下,而这放不下又不是有什么东西是自己真的放不下的,而是自己以为自己想要的,紧紧抓住死而不放的。

旅游中的安素是失望的,她说什么古镇什么洞什么街什么艺术馆都是商业化的,都是在卖东西的而已。当时我故作吃惊的说:怎么,难道你还不知道吗,现在什么地方不是为了商业而火的,哪有什么真正的古镇真正的艺术馆,不都是为了卖东西为了经济吗。她又问我: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来玩啊,一点都不好玩。我说:成年人的世界你不懂。她连忙反驳:屁,我成年了,18岁。

对,安素成年了,今年18岁。

我最开始也是,我最开始第一眼见到古镇的时候也大失所望,哪儿有什么古衣油伞,哪儿有什么古屋古瓦,哪儿有什么墨色如画。到处都是叫卖,都是金钱的气息,古屋古瓦也是人为为之,里面全是现代化产品。但是再后来我对这些就见怪不怪了,也许是因为后来我再去不是因为什么古镇了,而是因为疲惫和孤独,想要出去走一走,去狂欢。这样,真正的古镇也好,商业的古镇也罢,无所谓,在我眼里仅仅只是一个去处罢了。

让安素失望的不仅仅是那些旅游景点,还有我。因为她记了好几页的那些地方我都没有带她去,以至于在她走的时候,她说她经历了一次假的说走就走,认识了一个假的我。我说真的我是怎么样的。她说真的我说过要带她走完那些所有的地方。对,我确实如此说过。在她还没有来的时候她就对我说她要去很多很多地方,我说好我带你去。但是等她真正来了,我却只带她去了几个地方,整整一个星期的旅程,只进行了两天。剩下的五天我都找借口说忙,将她像一只鸟儿一样关在了家里。

在被关在家里的五天里,她一直缠着我,说我是骗子。我问她我哪儿骗她了。她说说好了陪她去玩的,最后都没去。我说那你也当真,我就随便说说而已。她说是啊,我就当真了,只要是答应了的,肯定就要实现啊。我无言以对。其实我是真的不知道这样的一句话就被当真了,因为在我的世界了我说过太多这样的话,人家也对我说过太多这样的话,但其实都是推诿,都是客气。

谁在当真?

那天晚上我和她看电影回家的途中,我说你不是说你长大了吗,不是认为自己应该明白一些事理了吗,那好,我就告诉你第一条,什么事情都不要当真。她说:为什么啊。我说:因为认真你就输了。她说:为什么认真就输了呢。我无言以对。为什么认真就输了,曾几何时我也不相信这样的话,但今天的我确实是在做一个不认真的人。这没有理由,也没有什么在强迫我去做这样的人,自然而然的我成为了这样的人,而这句话在今天的我奉为真理。

准确的来说安素只有三天是被关在家里的,剩下的两天她自己出去玩了。对,一个十八岁的路痴,单纯的如同一张白纸的姑娘,面对这个陌生的城市,一个人出去了。那两天待在家里的我都在担心她被骗,被伤害,她一回来我就问她有没有被骗买什么东西,有没有被小偷偷手机什么什么的。她都天真的说没有啊,我还觉得这个城市很好呢,每个人都很好。我说那是你没遇到坏的。她又说,那肯定是我运气好,我很多次乱走都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呢,比如阿尘,比如安然,反正我遇到的都是好人。

嗯,安素有很多朋友,年龄不一,让我吃惊的是这些人对她全都没有恶意,而且善良到可以随意拿出钱来给这个小姑娘(虽然这有点俗气,但这在我看了,真的是最善良的了)。

安素还问过我为什么总认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坏人。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其实至今为止我并没有遇到什么坏的人,而我知道有什么小偷,有什么拐卖少女,有什么骗钱的把戏都是听人说的。也许,我正是在这些听说中把这个世界丑化了,即便那一切是有,但并不是这整个世界,而我是在听说中把这整个世界都彻底丑化了。可笑的是我曾经信誓旦旦的说要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不需要道听途说。

安素还是发现了我没有陪她出去玩儿不是因为忙。确实,我并不忙,因为我是在家工作,所以我的时间完全是由自己安排的。但我还是不想陪她出去玩儿,即便是一整天都坐在家里面对电脑无所事事,我也不愿意出去。我父亲知道安素来了之后也是说让我出去玩儿,但我都言语躲闪说自己很忙。他说忙什么。我说什么都不忙。他说那就出去玩儿啊,人家大老远跑来找你。我还是说忙。父亲就无话可说了。但我真的不忙,那我为什么不出去,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我周围的人都太忙了,我也应该忙,至少都要保持着一个虚伪的忙碌者的姿势。

安素在旅行的几天里什么都没买,除了两盒明信片,而其中的好几张都浪费给了我。我从上面她写给我的话中知道了她此次旅游还是离家出走。她说她在她生活的环境中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她问我喜欢是什么,她问我长大是什么,她说她好累。这么说,安素来找我其实是来找我祈求温暖的,但我很残忍,整整一个星期我没有给她任何安慰。她写的明信片我装作没看见,她深夜伏在落地窗前哭泣,我充耳不闻。她给我发的消息,我敷衍了事,甚至还说什么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安素的个性签名是陪我长大,她对我说她很喜欢这句话,也很希望有个人能陪她长大。我知道她希望是我,但我都是应付,甚至还说什么除了你自己,没有谁能够陪你长大。

我知道她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那是青春,彷徨无措,忧伤得如同摇摆在深海海底的海藻一样的青春。在那段时期里,随便来了一个人就会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我就是从那儿走来的,一切我都明白,我可以给她温暖,给她安慰,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但我不愿意,甚至是残忍的说那些都算不了什么。可是啊,我在走那个时期的时候不也一样吗。站在那样的大海中,绝望无助,甚至认为明天的路都是没有的。可是为什么到了现在又觉得这一切都算不上什么了呢?

送走安素的时间刚好是在一个星期之后,这天出了点岔子,睡过头了到车站之后五百多的车票是已经作废了。当时我站在旁边发火,她将头垂在自己的长发里一声不吭。虽然她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助,但我还是发火。我说你不是说你要长大嘛,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就是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你自己要上火车就应该自己早点起来,而不是要我来叫你起床,叫你赶车。因为在这之前她说我没有叫她起床,说我答应了叫她起床的。

最后我还是将安素成功送走了,我又为他张罗着买了一张汽车票,然后送她进站,给她指明在哪儿等车,带她去看在哪儿上车。虽然她哀求我一定要看着她上车了才走,但我还是决绝的走出了候车室。

说真的,在安素来的这一周里,我是有些烦她的,最后送走她都显得有些迫不及待。现在想想,我并不是烦她,而是烦她的那个角色,那个我曾经担任过的角色,那个属于我的少年。回到开头的那个句子:愿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其实都只是一个自我安慰罢了,那还是什么少年啊,就算回去了,又能安心是少年吗?

而就在几天前我将我的壁纸什么的都换了,换成了樊小纯的诗,我对那最后一句尤其影响深刻:借我一场秋啊,可你说这已是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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