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或者不来,我都是我

终其一生,我寻找的不过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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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戒|一隅

世界虽大,我只求一隅

走向黑暗

    1

    “冬意,我恐惧黑夜!”我看着冬意的侧脸,对他说道。

    今天冬意再次约我在这里看海,我决定将这个秘密告诉他。

    我恐惧黑夜,这是我的一个秘密,我不敢对任何人说,因为我害怕他们耻笑我。恐惧黑夜的人只有小孩,还有小女生。而我不是一个小孩,也不是一个小女生,而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会恐惧黑夜,说出去,这会是一件很值得耻笑的事情。这本不算是一个秘密,只是因为我不能对别人说,也不敢对别人说,这便成为了一个秘密。

    我决定要将这个秘密说出来,因为一个会说话的人要坚守一个秘密是很困难的,并且我迫切的需要一个人来知道。我要让一个人知道我恐惧黑夜,或许这样就可以减少我对黑夜的恐惧。我不敢对别的朋友说,我只能把这个秘密告诉冬意,因为冬意和我众多朋友都不同。我和冬意认识的时间并不久,是在这个夏末。

    冬意的不同在于他是一个无时无刻都很沉稳的人,他总是喜欢黑色的一切,我和他从未有过勾肩搭背,也未曾有过称兄道弟。我不知道什么缘故,在我的心中他一直都很高深莫测。

    还有,他双目中的黑色会使我生出一种莫名的依赖感。

    冬意好像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他依旧面朝大海看着波涛起伏的海水,他保持这个动作已经很久了。我想,若是将他置于海中,他肯定会与这海融为一体,成为这海中的一块礁石。

    我不知道他看海的时候在想着什么,或是想到了什么,以至于让他可以保持这个姿势很久都感觉不到酸痛。

    我认识冬意的时候也是在这海边。我记得他当时也是保持的这个姿势,一身黑色,双手插在口袋中,双目直视着大海。

    冬意说,他喜欢海。 这里也有很多来看海的人,但是我却想到,冬意才是一个真正来看海的人。

    我可以看见他的侧脸,很平静,没有一丝的波动。这让我确定他没能听到我说的话。看到他这样,我急了,因为我迫切的想要向他倾述我对黑夜有多么的恐惧,我迫切的想要让他知道我在黑夜中看到的一切。

    “冬意,你听见了吗?我说我恐惧黑夜,我恐惧黑夜!”我加重了语气,我的声音也很大,即使是海中的海浪的扑打声也不足以将之覆盖。

    我已近乎抓狂,那黑夜,那黑夜中我看到的一切,已经将我折磨至疯狂的边缘。

    可是,冬意仍旧没有回答。他仍旧是保持那样的姿势,那样的神情。我不知道他是没有听到我说的话,还是不想回答,或者说这件事在他的眼里也显得很幼稚。但是,我没打算放弃,我还准备再说一次,“冬意,你听见了吗?我说我……”

    只是,冬意伸出了手,我知道他这是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

    冬意的手很修长,也很白,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晶莹剔透。这是一只执笔的手,冬意是一个诗人。

    “我知道了!”他说,“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他的声音如同他的神色一样平静而深沉。

    听到这句话,我看向冬意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冬意,是不是,是不是你也看见了?”

    2

    黑夜还有一段时间才会降临,我没有选择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或是不敢,因为我恐惧黑夜。

    正值下班的人流高峰期,所以此刻这条街上的人很多,鸣笛声与摆摊的叫卖声充斥着我的耳膜。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于是我只能在这条街上游走。从那些人看向我的目光我可以想象得到,此刻我像是一个失意的年轻人,也像是一个准备晚上行窃而来踩点的小偷。

    我和冬意的谈话是以他的沉默结束的。他没能知道我对黑夜有多么的恐惧,也没能知道我在黑夜中看到了什么。我问他是不是也看到了,看到了我所看到的。那一刻我近乎激动的发狂。因为,我想到他是不是也看到了我在黑夜中所看到的一切,他是不是对黑夜也异常的恐惧。

    只是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和他的双目对视,想从他的双目中看到答案,只是没有,他的双目一直是平静而又深沉的黑色,唯一发光的就是他双目中的瞳孔,那是因为有阳光而反射出的光。

    从这样一双眼睛中我看不到任何东西,我相信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从这样一双眼睛中看到任何东西。而冬意也是一直沉默,他的这种沉默让我几近奔溃的边缘,我相信他可以看见我的神色异常的激动,也异常的痛苦。

    只是,他终是沉默,最后陡然转身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不停地叫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停下。

    冬意至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你是不是也看到了?”这是一个问句,这让我知道他在黑夜中也看见了些什么,只是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因为他没有回答。冬意喜欢沉默,我想是因为他是诗人的缘故,我一直认为诗人都喜欢沉默。

    从冬意的身上我可以感觉到黑夜的气息,仿佛他是来自己黑夜。他曾经也告诉过我,他是在黑夜中出生的,是寒冬的一个黑夜。我恐惧黑夜,只是我并不恐惧冬意身上的这种黑夜的气息。或许是因为这只是一种黑夜的气息,而不是真正的黑夜。

    “你他妈的是没长眼,还是想死啊!”一声怒骂让我回过神来,我确定这是在骂我。因为离我约有二十厘米处有一辆蓝色的豪华跑车。这意味着我离死亡只有二十厘米的距离,也意味着这二十厘米的距离让我还可以在这个黑白交替的世界活上几十年。

    我看着怒气冲冲的车主,他爆炸头的发型和他脖子上的那根粗大的金项链让我知道他是一个暴发户。我没有回骂他,我也并没有动怒。相反,我想感谢他,因为他刹住了二十厘米的距离,让我没有死亡。

    谢谢!我向他道了一声谢,然后就绕过跑车离开了。傻叉!我听到他骂了我一声,我知道他将我当成了一个头脑不正常的神经病。我并不在意这些,头也不回地离他越来越远。

    已经进入冬天,我来到这个城市还没有一年的时间,因此我并不知道这个城市会不会下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下雪。但是我可以肯定,现在是的确没有下雪,还让我感觉不到寒冷。这让我想到了冬意,冬意说他出生的那天夜晚天空下起了雪,那夜的雪异常的大,他的父母认为这是上天的佳意,因此给他取名为冬意。

    黑夜来了!

    那扇窗户传出的灯光告诉我黑夜来了。

    我恐惧黑夜!

    我听到了我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一阵无形的恐惧感向我压迫而来,我还听到了我急促的呼吸声。我开始狂奔,我选择了一条路,那是回家的路,我必须得回家,可是家里此刻也是在黑夜的笼罩下,然而是我除了回家再没有别的去处。

    3

    因为房租便宜,我在离街道较远的地方租了房子,但是住在这里的人却很多。

    小区的灯都亮了起来,这让我感觉到更加的焦躁不安,它在暗示我黑夜已经彻底来了。灯光是黑夜的爪牙,它是黑夜派来接替白天的光明,以此麻痹人类,但是它无法代替光明。

    我家在三楼,我急忙跑进楼道。陡然,我停了下来,楼道没有光,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中。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仿佛,我再次看到了那一切。我的前面,那里有一双巨手,它在等着我前去,然后掐住我的脖颈,慢慢地将我掐死。

    我看向了身后,身后也是一片黑暗,我知道我也不能向后退了,那里有一张巨大的口袋,仿若无尽的黑色深渊。

    我闭上了眼睛,然后开始狂奔,我知道这是掩耳盗铃的行为,但是我再也无法用其他法子来给自己一点安慰。

    我狂奔的脚步身异常的大,它几乎响彻了整栋楼房。

    “谁啊!大半夜的偷鸡啊!”

    一楼大妈的声音本来是让我极其厌恶的,但此刻我却发现我异常的喜欢这种声音,它减轻了我的恐惧。仿佛是一把利剑,穿透了我前方的那只巨手,随之我也好像听到了那只手被穿透之后的痛苦的呻吟。

    我胡乱的摸出钥匙开了门,这间不是很大的房子只有我一个人。

    我并没有立马开灯,因为那十几瓦的灯泡在我有一次发狂的时候打碎了。

    “砰!”我重重地关上门,这让我再次听到了一楼大妈的声音。随后我立马跑到了开有窗户的墙根,我将在这里度过这个黑夜,这五天来我一直都是蜷缩在这里度过这可怕的黑夜。

    我起身将黑色的窗帘和窗子都打开了,我想到如果今夜还让我看见那些东西,我就从窗子跳下去,即使跳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这时候窗外还有一点光射进来,是对面楼层的光,这是候他们还没睡,兴许是在做夜宵,我听见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这点光让我暂时还看不到那些东西,这让我感觉到有些心安,我发现我并不是很憎恶灯光,即使我认为它是黑夜的爪牙,我想是因为它此刻让我感觉不到恐惧。

    我恐惧黑夜并不是与生俱来的。我记得很清楚,这是从五天前开始的,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是一个孩子,那孩子在无尽的黑暗中行走,不知道要走向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甚至他走的方向也不是固定的。我仿佛是那个虚空中的旁观者,也好像我就是那个孩子,因为我可以清楚的感觉到那个孩子的恐惧。

    我的神经并不脆弱,所以这样的梦对我来说应该是没有多大的影响的,但这不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梦,而是第二次。这个梦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清楚的记得,那是我五岁的时候,梦中的画面是一模一样的。

    我不知道这种梦为什么会出现第二次,并且还是一模一样,或许是因为梦中的那条路还没有走完,而我还要将继续走下去。

    我记得,那次我醒后是哭了,我的母亲也被我惊醒了,她跑进来捧着我的脸问我怎么了。

    我说,好多,好多,我好怕!

    她问我,好多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哭,我也不知道好多什么,就像我现在也一样,我总觉得梦中那条路的前面——无尽的黑暗中,有着什么东西,那种让我恐惧的东西。就是这样,因为我对这梦有了第一次很深很深的恐惧,它仿佛定时炸弹一样放在了我记忆的深处,一旦炸响,一定会引起我再次恐惧。

    就像我现在一样,并且还变本加厉,我不止开始恐惧梦中的黑暗,我还恐惧黑夜中的黑暗,我总感觉梦中的场景和现实的场景是一样的。

    他就是我。

    五岁的那场梦将我惊醒后,我问我的母亲,他是谁?

    母亲说,他是我。

    4

    灯光全部都熄灭了,所有人都睡了,世界上的任何声音在此刻都消失了。我的屋子里一片黑暗,连月光也没有,因为冬天没有月光。

    我的心开始狂跳,恐惧感从我的内心深处开始蔓延,渗进我的血液,继而遍布我的全身,冷汗开始大量的渗透出来了。

    又是那种声音,我颤抖着看向眼前的黑暗中,我听见了那里传出来的声音。我搜索遍了我脑海中所有的词语也形容不出来那种声音是怎样。我又看见漫天的黑色气息开始旋转,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最后又开始凝固,是一张巨口,想要将我吞噬的巨口。

    或许这巨口就是梦中黑暗深处我恐惧的东西,我想。

    我的全身已经在做剧烈的颤抖,冷汗浸湿了我的衣衫。那张大口开始向我靠近,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或者我什么也不能做,对于黑暗,谁也不能做什么。

    我想,它今晚肯定就要将我吞噬了,因为已经有五天了。这就好像是猫捉老鼠一样,我是它的猎物,但是它并不急着将我吃掉,而是首先要折磨我,将我慢慢地折磨到精神奔溃之后,它再毁灭了我。

    “啊!”最终,我叫出了声,这些天,这是我第一次叫出了声,我终究是无法承受得了这种恐惧,也不敢从窗户跳下去。

    “谁啊!大半夜的,他妈的叫魂呢?”是对面楼层大妈发出的声音,随后一束光向我的窗户射了过来,照在了我对面的墙壁上。

    那里的一块黑色的漆已经脱落了,露出了里面红色的火砖,显得十分的丑陋。

    我有些感谢她这束光,它将那张大口,将那些声音都击灭了。

    我也很佩服这个大妈的耳力,她竟然听出了这声音是我发出的。

    我突然从墙根跳了起来,张开手向那束光抓去,我想将这束光抓住,让它留下。

    只是最终没有能抓住。

    我没有能抓住光,一切又归黑暗。

    “啊!”

    “谁啊!大半夜的是叫上瘾了咋的,她妈的还不让人睡了啊?”又是对面楼层大妈的声音,一束光再次从我的窗户射了进来。

    只是,我可以发誓,这声尖叫并不是我发出的,我可以确定它是从我隔壁邻居的房子里穿出来的。

    是不是他也和我一样,也看见了?

    我想着立马站起身,迅速的走到门前,打开门冲到了隔壁。这一串动作几乎是如同在逃跑一般,只是一瞬间,连门也没有敲,就直接破门而入。

    “啊!”又是一声刺耳的尖叫,我知道这是因为对方发现一个突然闯入的生物而产生了惊吓,接着便是大妈的声音。我没有去在意大妈说的什么,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声刺耳的尖叫上。此刻,我才发现我大意了,因为这么刺耳的尖叫声绝对不可能是一个男性邻居可以发出的,这意味着……

    这邻居家的灯光很亮,一开始让我长时间待在黑夜中的眼睛有些不适应,但是很快我就适应了。

    这邻居的确不是男性,而是一个姑娘,并且还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

    她穿着一条绿色的睡裙,脚下踩着一双粉红色的人字拖鞋。此刻她正站在一把绿色油漆漆的椅子上,正因为如此,白色的底裤正若隐若现。

    她惊慌到震惊了,怔在了椅子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我。

    不过我很平静,我看着她手中的拖把,连忙说:“你别误会,我不是流氓。”

    “嗯,我知道。”她怔怔的说。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呗!”她说,“你不像流氓,看起来到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哈哈!”

    说完,她就捂着嘴大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的,因为她身居高地,自然也露出了不少春光。

    我不是那种看见漂亮的姑娘就张不开最说话的人,更不是那种看见漂亮姑娘露出点春光就荷尔蒙上涌,找不到天南地北的人。所以,我还是很平静。

    我还记得我此次前来的目的,于是我问她:“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她停住了大笑,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还有一丝害怕的神色。她说。

    “嗯,看到了。”

    听到她的回答,我的双眼立刻闪出了兴奋的光芒,我可以感觉到我此刻的心情是异常的激动,终于有人和我一样,也看见了。

    “是什么?”我问她。

    “在哪里!”她说着,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了一个角落。

    我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顺着她的手看了过去,那个角落,是一只死蟑螂。

    5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绿色的光,绿色的一切。这不是我的屋子,这是映的家。我的屋子里只有空洞的白色和阴郁的黑色。而这里,绿色的墙,绿色的窗帘,绿色的家具,如果再种上几棵树,那么这里像极了原始森林。

    我问映,为什么要这样布置?

    映说,她喜欢绿色,这是生命的颜色。

    但是映的世界中的绿在我看来,绿的太过于疯狂了,像火。

    映就是昨晚的那个姑娘,也就是我的邻居,我现在就躺在她的家里,她现在就躺在我的旁边。

    我转过头看着她,不知道是做了一个什么梦,熟睡的她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丝笑容,看着这笑容我有了短暂的失神。

    她是一个很容易相信的姑娘,比如我说我不是流氓、没有歹心,她就相信我不是流氓、没有歹心,并且将才见过一次的我留在家里,还一起睡在一张床上。不过不要误会,她到现在都仍旧穿着那条绿色的睡裙,我也有穿着外衣和裤子。

    她看见的不是我所看见的,她看见的是一只蟑螂,最后死在了她的拖把下。她是一个正处于花季的姑娘,和其他处于花季的姑娘一样,怕蟑螂、怕老鼠。她昨天才搬到这里,正在打扫卫生的时候就看到了一只蟑螂,然后她就叫出了声。

    当我明白这一切的时候,感觉很可笑,有一种被玩了的感觉。只是想到是自己要闯进来的,若要严格来说,我还犯了私闯民宅罪。

    我帮他清扫了那具蟑螂的尸体。在我将蟑螂的尸体倒进垃圾桶的时候,我竟突然想到了蟑螂的生命。在这种生命中有一种元素和我生命中的元素相同,就是黑夜。它贪恋黑夜,而我恐惧黑夜。我又想到,如果它可以说话,或许会成为我的知己。因为它在黑暗种生存,应该看到了我所看到的一切。

    我帮她处理完了一切后,她才从椅子上走了下来,她招呼我坐下,然后给我倒了一杯水。

    她说她叫映。

    我说我叫梦痕。

    她说,梦中都会有裂痕么?

    我说,不是,我出生的时候是黑夜,那时候所有的人都在做梦,包括我的母亲,她几乎是迷迷糊糊的生下来我,并且是早产,这使得她的小腹上出现了一条扭曲的疤痕。

    这让我又想起了冬意,冬意也出生黑夜。他曾无数次对我说,他是冬天时降下的佳意,像雪一样无声的落下,当光明降临,当冬雪消融的时候,他就会离去。

    我想要对他这句话质疑一些什么,但是他的这句话像是拥有特别的魔力,每次我听完之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即使说了,也只是问他,离去会是怎样,是不是死?

    他没有回答。

    不自觉的,我缓缓念道:我是一场梦留下的痕迹,当这场梦醒后。当这场梦被永久的遗忘后,我就会离去。

    映当时听到这句话后,有过短暂的失神,我不知道是因为我说的这句话,还是因为我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你是一个诗人吗?她一脸认真的问我。

    不是,我说。

    那你怎么会说出这么有诗意的话?她又问我。

    抄的,我说,我有一个诗人朋友。

    她听到这句话后,发出了一阵唏嘘声,脸上认真的表情瞬间变为了鄙夷。

    我对此毫不在意,这毕竟的确是抄的。虽然准确的说应当是是模仿,但是在我的认知里,模仿也是一种抄袭。

    你为什么要冲到我家来?随后,她又问我。

    我说,我听到了你的尖叫声。

    是为了保护我吗?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她那双水灵灵的眸子里闪着激动的神色。

    我心中苦笑,这肯定又是一个受到琼瑶小说毒害的姑娘,并且最喜欢的还是其中英雄救美的情节。

    可是我说,不是。

    哦,她双眸中的光明显的暗淡了下去。

    我说,是因为我恐惧黑夜,我以为你也是。

    哈哈!她又笑了,她变笑边说,你是说你一个大男人,还怕黑?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我知道肯定会出现这种效果,我没有在意。我接着说,我可以看见黑夜中有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我还可以听见一种声音,那种声音就好像是……

    是什么?她停止了大笑,问我。

    我最终沉默了,我的内心是焦躁的。我发现我无法说出那一切,我无法说出我对黑夜多么的恐惧,我无法对别人形容出我看到的一切。

    我感觉到有些恐惧,也有些无助,这像极了被软禁,既不能获救,也不能求救。

    我不恐惧黑夜,她说,因为我的生命里充满了生命的颜色。

    当时,她说这话的时候用手在我她的周围划了一圈,她是示意我看向周围。

    都是绿色的,一切都是绿色的。

    你说生命的颜色是什么?她问我。

    红色,鲜红色,我说,那代表鲜血。

    错了,她说,绿色才是生命特有的颜色。

    说着她站起身在灯光下仰起头转了一圈,绿色睡裙的下摆随之飘起。那一刻,她仿佛就要与绿色融为一体,我有一种错觉,她会融入这绿色的一切中。

    我有了一种短暂的眩晕,我不知道是因为这绿色,还是因为她。

    随后,她停了下来,又走过来坐在沙发上。

    她像我五岁噩梦醒时,我母亲那样捧着我的脸。她说,梦痕,你需要去医院,或者你需要阳光,需要绿色。

    6

    你什么时候醒的?映懒懒的声音在我耳边想起。

    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脖颈上让我感觉有些痒,我从来没有和一个姑娘如此近距离接触过。

    于是,下一刻,我脸红了。然后条件反射似的从床上跳了下来,慌忙地穿鞋子,冲出来他家。

    “哈哈!”映大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随后她大声说道:“等会儿,陪我去逛街。”

    “嗯,好。”我停在门前,大声的回答道。

    天已大亮,从映的家里走出来后,看着楼道白色的墙壁,我有些短暂的无措,这像是迷了路的感觉,也仿佛是从一个世界回到了另一个世界的突兀。

    我没有进我的家,我感觉我害怕推开那扇门。

    我直接来到了公园,我决定在这里等映,等她一起去逛街。

    公园有四季常青的树,虽然已经入了冬天却也是很绿。这绿色有些像映的家中那种绿色,但不全是。阳光透过树荫后照在我的身上只剩下了些许光点,射在我黑色的皮衣上显得有些丑陋。我使劲地摇动着上身,试图抖落这些光点,却发现只是徒劳。

    我突然想到了映对我说的话:梦痕,你需要阳光……

    我突然跑出花园,停在了空旷的地方,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朝阳,映的声音不停的在我耳边响起,梦痕,你需要阳光……

    7

    我们逛的不是繁华的商业街,因为离那里太远,于是我们去了离小区最近的那条街。

    因为是冬天,虽然不是很寒冷,但还是很少有人出来逛街,因此整条街上略显得有些萧瑟。

    这里需要补充的是我很佩服映,对于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就拉着一起逛街,她绝对是我认识的众多姑娘中的第一个。

    她走在在我的身前,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蓝色的牛仔裤,黑色的靴子。一边走还一边哼着小曲,还时不时的转过头来看看我,嘴角会露出一丝微笑。她的笑容让我有些眩晕,真不知道她在高兴些什么,在她的身上好像永远没有忧伤。

    游了大半条街,几乎没有买什么,除开四张绿色的墙纸,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又要买这么多绿色的墙纸回去,我记得她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地方不是绿色的了。

    “阿嚏!”一阵冷风袭来,我不自觉的打了个喷嚏。看一看自己的一身穿着,两件衣服,里面一件灰色的长袖,外面一件黑色的皮衣,这绝对不足以御寒,即使现在并不是很冷。当我转过神来向前方看去的时候,映已经不在了,我有些短暂的慌乱,准备喊她的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说,梦痕,快来,我在这里!

    是一家男士服装店。

    有一些陌生,应该是新开的,名字很好听,冷意男士服装店,装修也比较有新意。

    店里的衣服和其他店里的一样,都是冬装,羊毛衫,羽绒服,棉衣,毛衣,牛仔裤。

    看着映的身影在那些衣服之间来回穿梭,一会儿看看这件,一会儿看看那件,若是不满意眉毛还会小小的戚起,我不知道她这是要干些什么,难不成她喜欢穿男装?

    下一刻,她就解答了我的疑问。

    她拿着一件衣服对我说,“梦痕,这件衣服你喜欢么?”

    我喜欢么?这是要给我买衣服的意思?

    是一件绿色的羽绒服,里面套着一件白色的羊毛衫。

    我几乎没有买过衣服,穿的都是家里人买好之后邮寄过来的,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却拿着那套衣服向我走了过来。

    她把衣服扔在我的手上,说,“给,进去换上!”

    “这……”一时间我有些不知所措,这些年还从未有姑娘给我买过衣服,也可以说成,我从未谈过恋爱。

    “快去啊!还愣着干什么?”

    “哦!”我连忙回过神来,也没有矫情,拿着衣服就走进了换衣间。

    无论是羊毛衫还是羽绒服都很合身,但是这羽绒服颜色却让我有些不适应,我的衣服从来都是黑色、白色和灰色,从来没有过其他的颜色。

    映仿佛看出了我的想法,她走过来牵了牵我衣服褶皱的地方,看着我的双眼说,“痕,你的生命里需要绿色!”

    一瞬间,她的双眼让我有些眩晕,好像昨晚大妈用手电筒射在墙壁上的光。

    “这套衣服多少钱?”映问卖衣服的老板。

    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笑着说,“一共是三百块。”

    “好!”说着她从她的卡通皮夹里摸出了三百块钱递了过去。

    我大脑顿时又短了路,我本以为这钱应该是我来给的。看着正在数皮夹里还有多少钱的映,我顿时对她的单纯有些无语,对于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不仅放心的同睡一张床,还拉着一起逛街,一切逛街就算了还买衣服。

    难道现在的姑娘都这样,或者是我看起来真不像坏人?

    我从镜中看了看自己,那个穿着绿色羽绒服的人让我感觉有些陌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身行头却感觉到一丝莫名的兴奋。我又看了看墙角那件黑色的皮衣,有一些皮都脱落了,露出土黄色的布料,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精力的老人。

    或许它是一张拥有魔力的皮,只有依靠吸取我身上的精力才得以存活。

    我想我可能再不会穿上它。

    逛街一直到天黑才回到小区,可是逛了一整天,除了我身上的衣服和我手中四张绿色的墙纸以外什么也没有买。我转身看了看身后的映,她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也正看着我,看着她的双眼,我又有些短暂的眩晕,连忙转过头来走进楼梯。

    一进楼梯,我却立刻停了下来。又是无尽的黑暗,恐惧感又开始从我的心底一点一点的蹿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温度从我手心传来,流进我的血液中,我感觉那些蹿出来的恐惧刹那间便消失了。

    是映。

    她说:“痕,我在!”

    8

    清晨醒来的时候依旧是绿色的光射入我的双眼,还是映的家。

    昨天我怎么从楼梯来到三楼的,我已经模糊了,只是我知道当那一道温度从我的手上传来的时候,面对黑暗,我已无所畏惧。已经到了中午,我往常都是天还不见亮就起床,而在映家里睡的这两晚每次都是一觉睡到中午,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睡得如此安稳

    我侧过脸,却发现映已经不在。

    这让我的心里有过短暂的恐慌,就好像幼时心爱的玩具丢失以后那种恐慌。

    “映。”我连忙叫她的名字。

    “喂!我在你家!”映听到了我的声音,回答道。

    我看了看我放在床头的钥匙,的确不在了。

    “在我家干什么?”我又问她。

    她没有回答,于是我连忙穿起了鞋回到了我家。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眩晕。

    是一片绿色,那些黑色的墙壁都被贴上了绿色的墙纸,甚至黑色的地板都被贴上了一样的颜色。

    她说:“你的墙壁怎么会用黑色的漆,太丑了!”

    我一时间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却一下子又冲了出去,没过几分钟又冲了进来,手中还提着两口绿色的密码箱。

    她将密码箱放在了我的箱子旁边,然后就走了过来。

    她说:“我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我看见皎洁她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我仍旧不知所措,问她:“为什么?”

    她说:“你会做饭不?”

    “会。”我说。

    “你怕老鼠和蟑螂么?”她又问我。

    我说:“不怕!”

    “这就够了。”她说:“因为我怕。”

    我一时有些无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却走了过来附在了我的耳旁。

    她说:“痕,你需要光,我就是。”

    “什么?”我有些疑惑。

    她说:“我愿做你的光。”

    9

    映成了我的女朋友,有她的时候我再没有恐惧过黑夜,或许正如映所说,我需要光,而她就是。

    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我没有多少朋友,没看过其他人谈恋爱,所以我不知道怎么谈恋爱。和映在一起的时候,无非就是牵着手在花园聊天,或者去看海、逛街,有时候接一下吻。

    和映在一切的时候,有时我会想起冬意。我想到那天在海边我和他的对话,我有一种感觉,冬意和我一样,他也恐惧黑夜。

    或许,冬意也需要光。

    我想过将映带去看他,但是我想到冬意是个诗人,就联想到映那天问我是不是诗人时眼中炽热的眼神,我就莫名的感觉到害怕。

    十二月,已进入深冬,只是还没有下雪,或许这座城不会有雪。

    映曾问我,痕,为什么还没有下雪。

    不知道,我回答她。

    我又问她,你喜欢雪吗?

    她眼中闪烁着光芒,嗯,她回答。

    她说,雪的白色可以掩盖世界一切污秽。

    她说这话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了笑容,这让我有些不适应。

    “痕!下雪了。”映的声音让我从睡梦中醒来。

    她正穿着那件单薄的绿色睡裙站在窗前。

    我连忙起身拿起一件大衣盖在了她身上,她转过身看着我,双眼流露出了幸福的光芒,只是脸上却没有笑容。

    真的下雪了,很大的雪,我从未看见过的大雪。真如映说的那样,世界所有的一切都被白色掩盖了。

    我想起了那天和小区里老人的谈话。

    我问他,这座城会下雪么?

    他当时背着手,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用苍老的语气说,会的,会有雪的,并且会是一场大雪,只是当太阳出来的时候,一切又都会逝去……

    “痕,下来玩呀!”映的声音将我从出神中拉回。

    我顺着声音看去,不知什么时候,映已经走到了小区的空地上。

    她正站在白雪上旋转着。脸上又露出了笑容。绿色的裙摆也随之而起,只是那绿色却与整片的白色格格不入,也显得太渺小,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耀眼的白色吞噬。

    突然,我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恐惧,这分明是白天,我却感觉好像是身处在黑夜中.黑夜中映化成了一道光,但是那光却太小,太小,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我立刻跑了下去,冲到映的身边将她抱了起来。

    “痕,你干什么,快放手,弄疼我了。”映吃痛的叫到。

    的确,我抱的很紧,好像是害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她好像感觉到了今天我的拥抱有些不同寻常,她一边叫着还一边用力地捶打着我的胸膛.但是无论她多用力,我都没有放手,我将她抱起来回到屋里直接扔在了床上。

    “干什么!你疯了?”映向我大吼,我看见她身上被我抱过的地方都出现了红色的血印。

    “对,我就是疯了。”我也向她大吼,“难道你不知道么,我就是一个疯子。”

    我不知道我此刻的表情是多么可怕,我看见她的双目中露出了一丝恐惧,转瞬眼泪就流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什么会这样,或许我真的是个疯子。我听着她的哭声,一时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她哭。

    映生气了,她哭了一天。这一天她都没有理我,我也没有理她,我一直站在门口站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她仍旧没有理我,她什么也不做,只是在床上坐着,甚至一整天连饭也没有吃,时不时的她还轻声地哭了起来。我也没有理她,我像一个守门神一样,仍旧是在门口站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她仍旧是没有理我,她也不哭了,只是面无表情的坐在床上发呆。除此之外依旧是什么也不做。三天没有梳洗过的她,头发有些蓬乱,面容也显的很憔悴。

    我知道我应该做些什么,否则映就会离我而去,但是我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于是,我什么也没做,却没有站在门口,而是站在窗前看着雪,雪依旧很大,我不知道这雪会下多久。但是我有一种预感,它很快就要停了。无论这场雪多么大,都会骤然停止,就像一首音乐突然从高潮就没有了一样。

    那天晚上,我睡在在窗子的角落,还是以往我睡的那个地方。我做了一个梦,又是那个梦。这一次我可以肯定那个孩子是我,梦的场景变了,我被推进了一个深渊里,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我头朝下落着,好像还撞着了什么,我的头感觉到疼痛,还感觉到有什么在捶打着我的身体。

    我大吼,努力的挣扎着想从梦中醒来,但都是徒劳。

    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是半夜三点,家里的灯亮着。我的身上盖着一件衣服,是那件黑色的皮衣。皮衣上面布满了泪痕。我看了看,在皮衣的衣兜里有一张纸。我将纸拿了起来,上面有字–痕,我走了,不要找我,你找不到我。

    我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里,有些绿色的墙纸已经脱落了,露出了黑色的墙壁。

    我无力的站起身,看向窗外。

    路灯依旧亮着,大雪停止了,很大的雪骤然就停止了,像一颗本来跳的很快却骤然停止的心脏。

    剩下的,就是太阳出来了……

    10

    这天晚上我没有睡,一直看着窗外的雪到天亮,因为映换上的那颗百瓦的节能灯,我没又再看见黑夜。

    天亮的时候太阳真的出来了,我看见小区空地上露出了灰白色的地板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粪便,耳边仿佛听见了化雪的声音。

    小区的空地上突然出现了那个老人,他看着天空,又出了那句话,当太阳出来的时候,一切都会逝去,包括冬天。

    一切都会逝去,包括冬天!

    我突然想到了冬意,想到了他说的那句话:我是冬天将下的佳意,像雪一样无声的降下,冰雪消融的时候,冬天过去的时候,我就会无声的消失……

    我将那件黑色的皮衣穿起,连鞋都没有穿就冲出了门,冰雪冷的刺骨从脚底传变我的全身,激活了我心中的恐惧……

    我到冬意家的时候,门是虚掩的,推门进去,只是冬意的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无力地躺在窗子底下,左手腕上有一道刺眼的刀痕,冰冷的刀躺在他的右手边,那里布满了猩红色的鲜血。

    鲜血中有一张白色的笔记本纸,上面是他的诗。

     

    黑暗复苏的时候

    我听见黑暗的声音

    体内幽蓝色孤独也随之起舞

     

    虚无中

    死神向我走来–

    我看见黑暗尽头的魔兽

    它磨着黑色的牙

    向我伸出黑色的手爪

     

    我是冬天降下的佳意

    当冰雪,当冬天逝去后

    逝去的还会我无声的生命

    11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小区的楼梯口的,那被映换过的路灯又坏了,我的面前仍旧是一片黑暗。

    我终究要走向黑暗。

来都来了,不留下些什么吗